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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金秋枫。图: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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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数据可视化创作者金秋枫:在 AI 一键生成的时代,我更想做跑赢时间的作品

在一支数据新闻团队里,最容易被看见的往往是数据记者,而另一个同样关键的角色却常常隐身:数据可视化设计师。他们要与记者、编辑、工程师一同参与选题的策划,最终把枯燥复杂的数据变成一件可以面向读者的数据新闻作品。你所见到的那些数据新闻作品中令人惊叹的视觉效果和互动,都是由数据可视化工程师来最终实现。

在 2024 年获得美国亚裔记者协会(AAJA)卓越新闻奖的作品《影观中的世界观:355部中外战争片告诉了我们什么?》中,数据记者爬梳了 355 部中外战争片,将影片的对白、角色与情节逐一录入数据库。但如此庞杂的数据,要如何呈现给读者?负责数据可视化的金秋枫(Qiufeng Jin, Victoria)没有选择传统的图表,而是以点阵图的方式来呈现这些影片,在不同的变量标准下,这些圆点变换不同的排列组合——读者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同一批电影,只是每一次,都换一个角度去看它们。用她自己的话说,“好的数据作品,就是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

不过,比起数据可视化设计师,金秋枫更愿意称自己是“以数据为材料的视觉创作者”(Data Artist)。“记者寻找故事,数据工程师处理和分析数据,而我的工作是把数字变成读者能够理解、会被触动的东西。不只是把图表做得更好看,而是想清楚:这个故事应该长什么样子?”她说,答案可以是一张图、一段动画、一个互动页面,也可以是一段声音

她的学习与职业路径和一般的数据可视化工程师不同——香港中文大学主修社会学、辅修新闻学,之后在香港城市大学读创意媒体艺术硕士。2015 年,她加入刚刚成立的端传媒,做互动专题与数据新闻;2018 年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Funkie Loopie,承接数据可视化项目;2021 至 2025 年,她在一本面向青年的数字杂志主导视觉设计,并制作了三十多个互动页面;2025 年底,她加入中东广播网(MBN),在一支由数据科学家、数据记者和她组成的三人团队里工作,最新作品“Great Powers Index”追踪了 23 个中东北非国家在中美博弈中的政治与经济倾向。十年间,她的作品获得过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美国新闻设计协会(SND)、美国亚裔记者协会(AAJA)与 Webby Awards 的不同奖项。

十一年的从业经历里,她完整经历了中文数据新闻从“大项目”、“专题页面”主导到短平快传播的整个周期,也面对过语境截然不同的全球华语读者。这意味着她的每一个视觉决定都要多思考一层:不只是好不好看、清不清楚,还要在不同语境的读者和不同的媒介之间,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

复杂的数据新闻作品,在手机上应该如何呈现?在 AI 可以几秒钟就能生成高质量图片的时代,“手搓”的视觉创作还有意义吗?数据创作者又该如何与新闻团队协作?带着这些问题,GIJN 与金秋枫进行了对话。

GIJN:你在工作中最喜欢使用的数据可视化工具有哪些?

金秋枫:一张纸,加一只笔。

我当然会用 D3、React、Adobe Illustrator 和 After Effect,但这些工具从来不重要。尤其在人人都可以用 AI 创作的时代,工具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步。真正让你和别的创作者区分开来的,是你怎么理解故事、理解读者。我很喜欢用在纸上画草图来快速头脑风暴,有时候画着画着,灵感就来了。

GIJN:能不能分享一件你特别欣赏的数据可视化作品,并具体说说它好在哪里?

金秋枫:我非常喜欢数据可视化团队 The Pudding。2023年,我有幸和他们一起进入 OJA“视觉与数字叙事卓越奖”的最终角逐,最后输给了他们。输给偶像,心服口服。

我尤其喜欢 Matt Daniels 在2018年发表的作品 Population MountainsHuman Terrain。他把全球人口密度化成一根根 3D 柱,柱子越高,人口越密。不同的城市有截然不同的景观:下曼哈顿是陡峭的尖峰,而亚特兰大的郊区则是连绵起伏的缓丘。几乎不用解释,一眼就懂。好的数据作品,就是把复杂的东西变简单。

在数据新闻作品 Human Terrain 中,Matt Daniels 把全球人口密度化成一根根 3D 柱,柱子越高,人口越密。图:作品截图

GIJN:你的作品《老去的中国》和《老死在香港是种什么体验》都在谈老龄化,最后却选用了很不一样的呈现方式,为什么?

金秋枫:《老死在香港是种什么体验》最大的难题,是怎么让年轻人愿意看老人的故事。

我们把节奏做得很快,旁白甚至加速到 1.25 倍。中间还做了一个 8-bit 小游戏:如果你是一位年收入只有 7200 港元的老婆婆,要怎么撑过这一年?婆婆化身超级玛利欧上蹿下跳,一路一路房租、医疗和吃饭等支出。里面有很多类似的黑色幽默。我们只有一个要求:不能无聊。

为了不让作品无聊,金秋枫在《老死在香港是种什么体验》中加入了一个模仿超级马力欧的小游戏。图:作品截图

《老去的中国》则相反。它讨论的是中国整体的人口结构:人口金字塔怎么变、抚养比怎么升、储蓄率又会往哪里走。这是被讨论很多的议题,但数据庞杂,有理解成本。所以我们想让读者快速抓到重点。

因此,我们拿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插画和动画。每张图只讲一件事,再彼此串联,让整个叙述顺着逻辑自然展开。页面也保持简单、干净、清爽。

GIJN:你是如何判断一个选题适合用动画、数据可视化、插画,还是一个完整的互动页面来呈现?

金秋枫:大多数时候,选什么形式还是靠经验。以前哪些作品效果好、哪些做法有用,慢慢都会变成脑子里的资料库。

但现实是,编辑不一定真的会给你很多选择。有时候,他们会拿着一个案例说,我想要一模一样的。

所以我常常需要先做 research、找 reference、做不同的 mockup,证明给编辑看: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其他可能。

另一个限制是资源。越重要的故事,越容易拿到更多时间和人力;动画、互动这些很耗时间的形式,自然也会优先留给重要议题。所以现在回头看,我们以前居然可以花那么多力气,用动画做一个老人议题,真的很奢侈。

如果资源充足、形式也能自由选,我会在脑子里做一次“沙盒推演”:假设我是读者,我会怎么一页一页看?哪里开始不耐烦?什么时候会退出?

说到底,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为了让读者多停留一会。

GIJN:在《影观中的世界观:355部中外战争片告诉了我们什么?》这个作品中,面对 355 部战争电影,你是怎么把这么大量的数据转化成最后的视觉和互动形式的?中间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金秋枫:这个故事其实就两个重点:一是突出中美对比,二是保留每部电影的细节。数据记者把 355 部电影都看了一遍,逐一 coding 对白、角色和情节,整理出了非常丰富的资料。如果最后只浓缩成几个数字、一个结论,就太可惜了。

所以视觉选择很明确:对比就用左右排版;要保留细节,我没有用传统图表,而是选了点阵图。355 张电影海报变成 355 个点,每个点都代表一部电影,也都可以点开查看详情。点本身始终不变,只是不断重新排列。读者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同一批电影,只是每一次,都换一个角度去看它们。

在《影观中的世界观:355部中外战争片告诉了我们什么?》中,金秋枫将 355 张电影海报变成 355 个点,读者从头到尾看到的都是同一批电影,只是每一次,都换一个角度去看它们。图:作品截图

这个设计在桌面上效果很好,但到了手机就麻烦很多。点变小了,点击没那么方便;读者还未必知道点可以被点击,需要视觉引导。手机上动画也容易卡。中美原本左右并排的比较,在手机上只能改成上下排列,整体的视觉节奏自然不如桌面流畅。

最后我们还是把手机版调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状态,UI、UX都做了不少调整,但如果问我,桌面版显然是一个更完整的体验。

GIJN:数据可视化有时只是文字或视频报道的配角,有时是整个报道的主轴。这两种情况下,你和记者、编辑的协作方式有什么不同?能不能各举一个例子,说说什么样的协作在你看来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金秋枫:配角的时候我晚一点进场,主轴的时候我早一点进场。

但理想的协作,是这个行业取消“进场”这个概念。因为在数据团队参与之前,没人知道一个项目到底有没有潜力做成数据驱动的报导。

我很喜欢的场景是:整个编辑部大乱聊,大家都把自己的角色丢掉——大家手上都有什么,哪个角度有潜力,哪个受访太难,哪个数据容易找,哪个有视觉潜力,不同想法混在一起,可能就会长出一个新的东西。

我喜欢这种状态。不是先决定“这是一个数据稿”,而是先看手上有什么,再让形式慢慢长出来。

当然这是理想状况啦,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最后一个加入项目的。

现在我在 MBN,会成为主轴。因为我们这个团队成立,就是因为一个数据驱动的项目 China Tracker,所以团队的配置也是数据科学家+数据记者+我。从资料阶段我就在,我们团队会一起决定到底想从这批数据里问出什么问题。。

这个作品和我们最近发布的 Great Powers Index,都是很“数据”的作品。但我希望数据新闻不要被限制在大家想象中的样子,我更想用数据去碰一些乍看之下不那么“数据”的题——有温度的故事,具体的人,都可以用数据来呈现。我会很想做那样的作品。这就很需要新的协作模式。

GIJN:你的很多作品都是以专题页面的形式呈现的,但现在很多人的阅读都是在手机上进行,在那么小的屏幕上,可能很少人会有耐心去看完整个互动页面。对于这点,你是怎么看的?

金秋枫:这个观察是对的。手机和社交媒体,确实改变了我们做数字叙事的方式。

以前大家很迷恋“大项目、大呈现”:从《纽约时报》的古早特制页面,到《南华早报》的大幅资讯图,都追求很强的视觉冲击。

但现在,大家都在学习怎么在小屏幕上讲故事。《纽约时报》近年一些很短的 Instagram 数据动画,就简单、有力,而且很容易传播。

读者变懒了,他们更习惯一路往下滑动,而不是不停点击、拖拽、探索。

所以做手机版时,我几乎会砍掉所有需要精细操作的互动,只留下滚动。桌面版和手机差别会很大:桌面保留大视觉,手机则尽量精简。

另外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会尽量让作品的每一屏都能被单独截图、单独理解。即使脱离原本的页面,它依然能成立,也更适合碎片化传播。

但我不希望长页面因此就此灭绝。短的、传播效果好的内容要做,那些沉甸甸、有完整体验的作品也要做。看完的人也许没那么多,但总有人愿意花十分钟,而他们得到的东西,是一张图或一条短视频给不了的。

GIJN:你有些作品用了撕纸拼贴、手绘涂鸦这类很慢、很“手搓”的方式,而现在 AI 现在几秒钟就能生成一张看起来差不多的图。而现在几个指令,也可以让 AI 生成一张看上去还不错的图表或互动页面。你会担心 AI 对你的职业造成冲击吗?

金秋枫:关键就在于: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很多。

人类的眼睛真的很尖,审美进化得很快,对 AI 的厌倦也来得很快。大规模生成图片、视频其实才没多久,大家就已经开始讨论所谓的“AI 味”了。它们做出来的东西可能很漂亮、很完整,但你就是会觉得哪里不对。

我反而觉得,AI 这一波可以逼设计界重新想一件事:到底什么是好的设计?

以前设计师花很多时间处理排版、留白、颜色、字号,让一个东西符合设计规则、看起来舒服。现在这些事情,AI 已经可以做得很好。

那人的价值反而更清楚了。我们不用再做一台排版机器,而是去想:什么东西真的会打动人?什么东西是有效的?还有没有一种没人做过的解法?

AI 很擅长学习已经存在的规则,但人可以创造新的规则。

而且生产力被释放之后,我们反而有更多空间去试。以前做十个方案可能要很久,现在可以很快看到几十种可能,再去判断哪一个真正值得做。

所以我觉得设计最后还是要回到“人”——少一点对规则的迷信,多去观察人到底喜欢什么、厌倦什么、会被什么触动。

我们要做一些不那么容易让人厌倦的东西。

GIJN:AI 在你现在的工作中会扮演什么角色?

金秋枫:我是 AI 重度使用者,每天大量烧 token。用AI做重复劳动真的太方便了。

我会用它写功能性程式码、清洗数据、找 bug、检查文案,也会让它快速生成几十个设计方案,帮我拓展思路。现在回头看,我已经很难想象以前到底花了多少时间,手动对齐、debug,再一个个改错字。

当 AI 帮我干脏活累活的时候,我画草稿,找灵感,或者去想更底层的问题。它最大的价值,是把我的时间和脑子空出来。

但绝不能让 AI 替你做判断。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就回不去了。容易形成依赖,大脑也会慢慢偷懒。

GIJN:到目前为止你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是哪个,最想重做的又是哪个?

金秋枫:我最喜欢的其实还是《老去的中国》。它是一个很经典、也很朴素的数据作品,2024 年它入围了 SOPA 决审名单(Final List),但可惜最后没有得奖。

我知道评委通常更容易被酷炫的作品吸引,比如战争电影里的点阵图。但《老去的中国》完全相反。它很安静、很克制,但很有效。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没有一张图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个互动是多余的。

金秋枫说,《老去的中国》是一个很经典、也很朴素的数据作品。图:作品截图

我已经不太想做“评委会喜欢的作品”了。我更想做读者真的能看懂、会记住的作品。我相信,好的作品是可以跑赢时间的。它们可能安静地躺在那里很久,但还是会被搜寻、被引用,也还是会有人重新打开。即使过了很多年,它依然能被看见。

想重做的,可能是《北京切除》吧。这是我非常在乎的议题,但当年时间太赶,我们只是把被清退的地点密密麻麻铺在一张真实地图上。现在回头看,这个项目其实很有潜力,也可以有更多有意思的呈现。

比如把地图彻底抽象化,只留下被清退区域的形状;或者把清退过程按时间一层层展开,让读者直接看到一座城市如何被一点点“切掉”,等等。

GIJN:对于有志成为数据可视化创作者的年轻人,你会有什么建议?

金秋枫:第一,不要被工具困住。不要一直纠结要学哪个 library、学哪个可视化工具。去关注真实的故事,也去理解那些想听故事的人。

第二,多读一点和数据可视化无关的东西。我读社会学,这对我理解数据背后的社会关系和社会结构有些帮助。多看电影、多看展览、多玩游戏,这些最后都会变成你判断“这个题目应该长什么样”的素材库。

第三,现在就去做一件完整的作品。从数据、构思、设计,一直到真正发布。做完一个完整作品,比做十个练习都有用。先去做。做了就有了。


Joey Qi 是全球深度报道网中文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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