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通过卧底调查等方式,揭示湖北省多家精神病医院为了骗取医保资金,不仅争相接收精神病患住院,甚至为自家员工和“正常人”登记入住,利用他们的住院信息虚构诊疗项目。除了接收病人,一些医院更阻挠病人出院,过程中对病人施以虐待。
香港大埔宏福苑的大火发生超过两个月,对事故的调查、对受灾居民的长远安置方案等依然未明朗。面对外界质疑、甚至是法律风险,有居民无奈地选择沉默,只有少数居民愿意对媒体透露自己对今次事故、当前经历和未来去向的想法。
去年底,苹果代工厂深圳易力声上千名工人因不满公司推行“五天八小时”工作制而罢工,但在“旷工”威慑下只能陆续返回车间。在中国低端制造业,“五天八小时”令工人只能获得每月近两千元的底薪,要挣得能维持基本生活的收入,就必须不断加班。对工人来说,公司的政策等同变相裁员。
全球深度报道网精选了2月份几篇值得细味的深度报道。
襄阳、宜昌两地精神病医院骗保调查:假诊断、假治疗、假出院
出品:新京报

在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仅一个科室就住了160余人,大厅里也摆满了病床。图:新京报记者韩福涛
“不要钱,医药费和生活费全免,可以常年住!” 在湖北省襄阳市的一家精神病医院,一名医生向病人家属开出承诺。《新京报》记者走访发现,襄阳市还有多家精神病医院都对外承诺“免费住院、免费接送”。
这些医院为了争抢病人,不仅打出免费的旗号,甚至组织员工下乡宣传招揽病人,一些病人家属也不胜其扰。“一个襄阳市,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医院,跟我们这儿的牛肉面馆一样,开得到处都是。”
2025年12月,《新京报》记者展开卧底调查,以应聘护工的名义先后进入湖北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和湖北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在那里,记者发现许多住院病人看起来并无明显的精神异常,当中还有不少老年人。有医护人员直言,有些人住进来就是为了养老。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原本只在医院工作的护工和保安也办理了住院手续,成为所谓的“精神病人”。
在襄阳,记者调查发现,多家精神病医院可以接收正常人住院;有医生表示,可以帮忙虚构出精神疾病。在宜昌,有精神病医院为了让病人长年住院,定期安排病人“假出院”,与医保检查人员玩起“躲猫猫”。
为什么要争抢“病人”住院呢?原来,住院病人可以成为医院的“摇钱树” —— 医护人员利用他们的住院信息,虚构诊疗项目,套取医保资金。原本用来“救命”的医保资金,日复一日地被以这种方式套取。住院病人人数越多、住得越久,医院的“创收”也就越高。
这些精神病医院为了多挣钱,除了拉拢更多人住院外,还会千方百计阻挠病人出院,不少病人明明病情康复却被迫住院数年,出院成为奢望。卧底期间,记者多次目睹有医护人员扇病人耳光、脚踹病人,甚至用水管抽打病人。
那些被当成赚钱工具的“精神病人”,在住院期间既得不到有效治疗,还要忍受严苛的管理,甚至是打骂。久而久之,当地众多精神病人对这类“只为赚钱不治病”的医院产生了恐惧心理,有的病人宁愿在家待着,也不敢再踏足医院一步⋯⋯
宏福苑大火两月后:一场尚未结束的告别
出品:冷杉RECORD

如今的宏福苑。图:黄欣玥
没有人能够忘记那场大火。两个多月过去,唐咏然还是会梦到2025年11月26日那个午后。梦里弥漫着散不去的烟味,她瞬间惊醒,冲进厕所浸湿毛巾,大喊着“快逃”。
杨先生则清楚地记得火场上空那一抹彩虹 —— 或许是宏昌阁外竹棚塌落时扬起的灰尘,在夕阳折射下幻化出的异样光芒。“这应该是我看过最残酷的彩虹。” 他说。
他们曾是居住在宏福苑的邻居。那时,推开窗就能远眺大海,楼下是可以闲坐吹风的公园。火灾后,原本聚居在这里的逾4000名居民像被风吹散的尘埃,零落在香港各个角落。曾经紧密的社区纽带,在一夕之间断裂。昔日的宏福苑,只留下了几栋焦黑的楼宇,空气中仍残存着烧焦的味道。
1月9日起,政府通过“一户一社工”向宏福苑业主发放问卷。在九成回收率的官方数字背后,灾民们正面对着残酷的抉择:原址重建被形容为“不太实际”,其他的安置方案又面临价格和地段的争议。
有宏福苑居民用“卧薪尝胆的刻苦”来形容灾后生活。最近两个月,他们住在陌生狭小的临时住所,借助有限的生活必需品和资金补助维持生活。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何时能够等来事故调查结果。
网络上,有关火灾的讨论从未停止,甚至伴随着误解与质疑。因为担心被质疑,很多居民选择了不再发声。《冷杉RECORD》记者提到,他们向居民发出过数十份采访邀约,收到的大多是沉默,或者婉拒,最终才联系到了唐咏然和杨先生。
唐咏然是插画师、深度听障人士。她的家在大火中被烧毁,如今住在政府提供的过渡房屋中。由于沟通障碍,记者对她的采访完全通过文字完成。杨先生曾经和父母、弟弟住在那栋唯一未被烧毁的宏志阁中,但大火过后也因为安全隐患不得不搬离,归家之日遥遥无期⋯⋯
“世界工厂”深圳:一场被消音的苹果代工厂罢工
出品:水瓶纪元

图:水瓶纪元
因为一则持续“五天八小时”工作制的公告,深圳易力声科技有限公司上千名一线工人开始罢工。一周后,2025年12月12日,随着最后一批工人上班,这场抗议在无声中走向了结束。
厂区公告栏上贴着一份要求限期返岗的“最后通牒”:在12月12日下午1点半前复工的员工,基于人性化原则既往缺勤行为不予追究,不视同旷工。按照易力声的制度,连续旷工三日或累计四日将被开除,不支付任何补偿金。在“旷工”威慑下,工人们在几天中陆续回到了车间。期间,工人上传到社交平台的抗议视频受到不同程度的屏蔽或删除。
易力声成立于2004年,主要生产耳机、音箱等电声产品。其母公司香港易路达控股在广东惠州、江西泰和及越南设有工厂。苹果公司是其核心客户之一,易力声为苹果代工生产 Beats 蓝牙耳机。2024年12月,大陆智能硬件代工头部上市企业华勤技术以28.5亿港元收购了易路达控股80%的股份。
这场罢工的导火索——“五天八小时”工作制。在中国低端制造业中,它实为一种变相压迫的手段,是一线工人长期受困于“长工时、低底薪”的现实写照——“五天八小时”仅能保证他们获得每月近两千元的底薪,远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加班工资因此成为收入的主要来源。
多位易力声工人向水瓶纪元表示,公司已逐渐把产能转向越南工厂,深圳厂区订单减少,这是实行五天八小时制的根本原因。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变相裁员的手段。面对搬迁或倒闭,中资企业极少主动与工人协商补偿方案,往往通过削减加班或放长假迫使工人自行离职,以逃避补偿金。
官方数据显示,2022年深圳有超过4100家大规模电子信息制造企业,当年产值占全国六分之一。曾以“世界工厂”闻名的深圳,如今正向“先进制造”升级、推动低端制造业外迁。在全球供应链转移、重构的背景下,易力声的一线工人被迫承受了转型的代价。
公司15人,13名女员工集中生育,领百万生育津贴,起底骗取生育津贴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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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互联网
近年有多起骗取生育津贴的案例,涉及伪造申领材料、虚高缴费基数、挂靠代缴等手段。中国国家医保局近期展开针对生育保险的“飞行检查”,披露了一家15人规模的“空壳”公司将员工薪资由4000元虚构成1.8万元,13名员工集中在14个月内生育,人均领取10万元津贴。典型案件背后,折射出生育福利分配不均的难题。
在国家医保局披露的案例中,嫌疑人徐某某在2015年经营一家为他人代办社保挂靠业务的公司,2020年起涉足生育津贴业务。
“冒领”发生于虚报社保缴费基数。生育津贴领取标准与职工月缴费平均工资挂钩,徐某某在2023年使用虚假地址成立云南某宏贸易有限公司时,公司职员只有她母亲一个人,向税务部门申报的月工资为1.8万,税务部门最终以此作为该公司2024年生育津贴的发放基数。
国家医保局调查发现,这家云南某宏贸易有限公司“无地址、无营收、无利润、无纳税”,资产总额为100元,营业收入、纳税总额为0元、利润总额为-3.6万元,却给13位女性申领超100万元生育保险。而这13名职工中,12人未签订劳动合同和缴纳其他社会保险,意味着她们仅挂靠在公司,并非实际工作⋯⋯
巨额血友病骗保案:蓄意诈骗,还是另一版本的“我不是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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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患者囤的安佳因,如今已过期大半年,他认为还能凑合用。图:新京报记者黄依琳
血友病患者叶胜乐没想到,有一天看病不花钱,还能赚钱。2022年,一位医药代表向他推销其公司生产的血友病药品,称只要选用这款药,就能拿到“公益机构”支付的4%返点。叶胜乐没有怀疑,直到两年后警察找上门,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牵扯进了一桩巨额医保诈骗案。根据起诉书,叶胜乐涉嫌骗取医保基金,应以诈骗罪追究刑事责任。
这一系列医保诈骗案的被告人超过50人,除了血友病患者,还包括温州、嘉兴、宁波等地区的多位医药代表,以及多家民营医院的院长、药房主任、医生等,还有配药公司负责人、第三方护士。
据检方指控,案件的犯罪模式是医药代表、配药公司、民营医院达成三方协议,以返点模式准入相关药品,再以0元购加返利诱导患者前往医院虚构出血事实,借此大量购药,骗取大额医保基金。
跟其他同类药品骗保案件不同的是,警方没有发现药品倒卖的现象,药品均为患者本人使用。因此,案件焦点落在涉案血友病患者的药品报销限制条件 —— 成人仅限出血时使用,但案中大多数开药被认定是在病患“未出血”时开出。不过,由中国权威专家起草的《血友病治疗中国指南(2025年版)》提到,预防治疗是更为推荐的治疗方案,即在病患未出血时也应有规律地用药,否则可能致残。
病患在开药的时候是否实际出血,成了本案判断罪与非罪的关键。医保政策和最佳治疗方案的分歧使得案件充满争议,站上审判台的各方究竟是被利益驱使掉入犯罪漩涡,还是另一个版本的“我不是药神”?
住着住着,家没了:泊寓清退风波里的深漂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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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极昼工作室
最近,多地“泊寓”租户收到清退通知,平台方将房屋归还业主,租户被要求退房、换房或与原房东协商续租。面临迫迁的租户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讲述自己的遭遇 —— “住着住着家没了”、“在年终汇报的加班时刻接到搬家通知”⋯⋯
“泊寓”是万科旗下的长租公寓品牌。据媒体此前报道,从2017年开始,万科进入深圳上百个城中村,从房东手中租下近2000栋“农民房”,改造升级后由万科长租公寓品牌“泊寓”统一出租运营。
彼时正处在行业上行期,为了迅速抢占核心城市的租房市场,有的运营商与业主之间签订了长达10年甚至更久的包租合同。当时的逻辑是,项目经营下去,出租率和租金价格会持续上涨,而运营成本会随着管理成熟而下降,将能实现更多盈利。
然而,租房市场的演变方向与万科“泊寓”的计划背道而驰。随着房地产市场的调整,长租公寓项目陷入现金流困境,开始缩减规模。
在深圳,首先被收回的就是租金相对低廉的公寓,这些房子大多数位于城中村,盈利空间薄弱。至于选择住在这里的,大多是经济能力有限的年轻人。许多人具象化地感受到“漂泊”是何种模样 —— 生活随时可能会发生变化与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