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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托·欧尔班(Viktor Orbán)及其领导的青年民主主义者联盟16年前重掌匈牙利政权后,开始逐步瓦解该国的新闻自由,为如何将新闻业纳入国家管控写下了一套新的操作范本。
然而,欧尔班一手打造的宣传机器终究未能让这位右翼总理长久屹立:他在近期的选举中被彼得·毛焦尔(Péter Magyar)以压倒性优势击败。毛焦尔承诺暂停带有政治偏见的国家媒体播出,并推行新的媒体法,以确保新闻报道的客观公正。
在匈牙利翻开新篇章之际,OCCRP专访了合作伙伴 Direkt36 的联合创始人、主编兼执行董事安德拉斯·彼得(András Pethö,)。Direkt36 是多家独立媒体机构之一,尽管长期面临恶劣的舆论环境,仍坚持发表了大量揭露政府腐败的深度调查报道。
彼得向我们讲述了他作为独立记者在欧尔班执政的匈牙利中的亲身经历,以及他对未来走向的判断。以下访谈经过轻度编辑,以提升可读性。
OCCRP: 欧尔班政府对传统媒体实施了严密管控。它是如何将国家广播机构MTVA及逾470家媒体机构纳入掌控的?
安德拉斯·彼得(András Pethö,以下简称 AP):这一切从2010年他们重新执政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最先出台的立法是一部新的媒体法,他们当时称之为“媒体宪法”。这为后来全面的媒体管控奠定了基础。他们设立了一个新的媒体监管机构,由亲政府的人士主导。
此后,他们一步步蚕食媒体。首先从最容易下手的目标入手——公共广播机构,因为这类机构依赖公共资金,受议会立法管辖。仅用一两年时间,这些机构便沦为政府的喉舌。
随后,他们将目光转向私营媒体。为顾及外界观感,一批与政府关系密切的商人开始收购原本独立的媒体机构,要么将其关停,要么将其改造成政府宣传工具。通过这一过程,他们构建起一套完整的生态体系,几乎囊括了全国所有广播电台、各地方报纸、电视频道以及国家通讯社。这套体系几乎覆盖了匈牙利整个媒体版图,成为政府名副其实的宣传机器。
我甚至不会称之为新闻报道,因为过去16年间,他们所做的根本不是新闻——那不过是一套政治宣传,(媒体机构)沦为政府或执政党的一个部门,唯一的职能就是服务于政府的目的。他们传播政府的口径——甚至连用词都如出一辙;他们攻击所有批评政府的人。这和大多数国家的情况不同——在那些国家,媒体可能有左翼或右翼的立场,或有各自的政治倾向。匈牙利的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是纯粹的政治操弄。
OCCRP: 匈牙利媒体格局的这种转变,对你自己的工作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AP: 当他们开始针对私营媒体时,首当其冲的正是我当时所在的媒体——Origo,匈牙利访问量最大的在线新闻网站之一。他们通过向资方施压,进而波及到这家媒体机构。当我们感受到这种压力时,选择了抵制。
主编被迫离职,随后我也辞职了,许多同事也相继离开。就是在那时,我们决定创办自己的新闻机构——Direkt36.。另一家匈牙利OCCRP 成员机构 Atlatszo 甚至比我们更早起步。
这逐渐形成了一种模式:许多来自被收编机构的记者纷纷自立门户,并不是全部人都这样做,但很多真正珍视独立精神的人都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独立新闻才得以延续下去。
OCCRP: Direkt36 和其他新兴媒体机构在匈牙利面临指责,被认为并不真正独立,甚至与欧盟合谋意图推翻欧尔班政府。OCCRP 同样遭受过类似指控。你如何回应这些指控?
AP: 每次遭受攻击,往往都是在我们发布了政府不愿见到的内容、刊出了让他们难堪的调查报道之后。我们不会直接跟政府的宣传喉舌或政客正面交锋,因为我们不认为这是我们该有的姿态,也不想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那样做毫无意义。
我们的做法,是转向我们的受众,在社交媒体或其他平台上告诉他们:“听着,我们正在遭受打压,而这是因为你们——因为他们不想让你们看到我们正在发布的故事。他们不想让你们知道政府内部的腐败,不想让你们知道维克托·欧尔班的家人是如何通过公共资金和公共项目中饱私囊的。”
我真心认为,这才是他们攻击你的原因。并不是说他们在个人层面上对你有多少仇恨——也许有时也有这个成分——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想诋毁你,想吓倒你。在这种处境下,你唯一的盟友是你的受众——公众。所以我们始终面向他们发声,而不是对着政府说话。
政府的宣传机器在民众中失去了大量公信力。尤其是在过去五六年间,国家的经济和公共服务每况愈下,问题之严重有目共睹。
民众亲身感受到的现实,与政府大肆散布的宣传谎言之间,鸿沟越拉越大。政府可以声称一切正常、经济形势良好,但当人们走进超市,看到物价月月攀升,他们自然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他们开始越来越信任我们和其他独立媒体。
有一种颇为讽刺的现象是:正是因为匈牙利媒体遭受打压,我们被迫独立求存,被迫创新求变,但影响力反而不断扩大。一个我们常提到的例子,是我们去年2月发布的一部纪录片——记录了欧尔班家族如何凭借政治关系和权力纽带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那部片子一夜之间成了爆款。如我没记错的话,上线第二天,YouTube 播放量就突破了100万。截至今日,播放量已超过420万——而整个匈牙利只有1000万人口。
或者拿我们报道毛焦尔领导的蒂萨党IT系统遭受攻击的事件来说,反响同样巨大。当我们发布对那名内部线人——一位来自警方的内部人士——的视频采访时,整个匈牙利的网络都被刷爆了。那条视频获得了数百万次观看,现在那名警察的面孔,几乎人人都认得。
只要你有真正有力的故事,能用正确的方式、在正确的平台上、借助正确的工具将它讲出来,你依然可以突破重围,真正产生影响。
OCCRP: 一些评论人士认为,欧尔班的认输恰恰证明他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威权主义者,这说明匈牙利的民主一直是健康的。以你作为匈牙利记者的亲身经历,你如何回应这种观点?
AP: 我不认为一个单一的行动,能够为过去16年间发生的一切作出合理化的解释。你知道,欧尔班自己就说过,他不相信自由民主;而自由民主的核心不在于“自由主义”本身,而在于它是一套拥有制衡机制的体制。他对此毫不掩饰,并且试图系统性地拆解这套体制。他削减宪法法院的权力,将亲信安插进司法机构的要职。我们已经谈到了他对媒体的打压。他建立的这套体系,根本没有任何制衡机制。
匈牙利或许算不上独裁国家,但它同样也不是一个健全的民主国家。从民主到独裁之间,并没有一个可以瞬间切换的开关,那是一个过程,一条道路,而我们正走在那条通向更加威权、更接近独裁体制的道路上。或许,幸运的是,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个终点。
OCCRP: 新一届政府表示,将致力于确保没有任何单一政党能够再次掌控该国媒体,并承诺以法律手段保护记者,使其免受欧尔班时代那种监控和法律骚扰。毛焦尔在当选总理后接受国家电视台的首次专访时,甚至称该广播机构为“谎言工厂”,并誓言要“立即叫停这里正在进行的虚假新闻服务”。你认为这些承诺可信吗?
AP: 作为一名记者,同时也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我认为对于竞选期间许下的承诺,我们始终应该保持审慎。我们见过太多承诺最终落空的情况。当选过的总理多次承诺,将确保任何人都无法再次打造出这样的宣传机器,将保障公共广播机构乃至整个新闻业的独立性。
我认为,未来执政党的支持者显然不希望看到一个欧尔班2.0版政权的出现。如果他们看到新政府走上那条老路,我想他们会站出来发声的。
在竞选期间,彼得·毛焦尔对独立媒体的态度有时颇为强硬——每当我们发布他不喜欢的报道,他甚至会言辞激烈地批评。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们不是来和政客交朋友的。无论谁在执政,我们与当局之间都存在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张力。我们的职责,就是找出他们想对公众隐瞒什么,以及他们为何要隐瞒。
我希望我们能拥有这样一套体制:政治人物或许不喜欢新闻业,但能够理解我们在民主体制中所扮演的角色。至于他们究竟会采取哪些实际行动,我们拭目以待。
本文原发表于OCCRP,全球深度报道网经授权转载翻译,并经轻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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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CRP由调查记者德鲁·沙利文与保罗·拉杜于2007年共同创立,最初在东欧以数家合作机构起步,如今已发展成为协作调查新闻领域的重要力量,始终坚守公共利益报道的最高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