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eetPress联合主编马蒂厄·莫拉尔在巴黎一场集会上发言。图:马蒂厄·莫拉尔
2024年6月,法国提前举行国民议会选举。就在选战期间,网络新闻媒体 StreetPress 接连抛出一系列重磅调查,矛头直指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RN)的候选人。这些报道揭露了候选人的种族主义言论、与极端组织的往来以及其他争议,最终迫使数名候选人退选。相关调查成为那场选战中最受瞩目的媒体事件之一。
对于一家年度预算仅150万欧元(约165万美元)、当时全职员工只有14人(现已增至24人)的独立小编辑部来说,这是一次不小的胜利。但在过去16年里,这家总部位于巴黎的媒体一直低调地积累着“以小搏大”的名声,尤其是在对法国极右翼的报道上。
StreetPress 由三名二十出头的记者创办于2010年,三人都没有学过新闻,启动资金只有一笔5000欧元的银行贷款——联合创始人约翰·魏斯-米亚拉(Johan Weisz-Myara)当时是以“装修公寓”的名义申请下来贷款的。创办初期,网站主要依靠不领报酬的公民记者撑起内容。
到2012年,网站月独立访客已达约14万人。它那种年轻、都市化的锋利风格,让人把它与 Vice 相提并论。如今,StreetPress 在各平台上每月触达的受众高达600万人。尽管财力有限,它却成了法国全国新闻议程的重要推手。
“十多年前,只要有别的媒体转载我们的稿子,我们就要庆祝一番,”2010年以实习生身份加入 StreetPress、如今担任联合主编的莫拉尔(Mathieu Molard)说,“但现在,这几乎每周都在发生。”
在莫拉尔看来,这是一步一个脚印积累的结果,而不是某种戏剧性的转型。“我们跟创业公司正好相反,”他解释说,“创业公司融一大笔钱,然后拼命扩张,要么被收购,要么死掉。”相比之下,StreetPress 是“一点一点长大的”,通常每年只增加几名员工,同时逐步打磨商业模式、让编辑部更加专业化。
与此同时,网站的编辑气质几乎没有变过。“今天你在 StreetPress 上看到的很多选题,一开始就在那儿了,”莫拉尔说。最初那种参与式的办刊理念也延续至今:通过读者爆料、募捐活动、记者培训和协作报道项目,StreetPress 始终与受众保持着紧密关系。
调查报道在 StreetPress 的成长过程中越来越居于核心位置。早期的代表作包括2015年的一篇揭露性报道,曝光法国政府租用私人飞机把移民从加莱遣返出境;以及2017年的一项标志性调查——他们将过往十年间警方执法后导致死亡的案例整理成了全法首份数据库。这些调查把传统的扎实跑现场与数据驱动的新手法结合起来,让 StreetPress 树立起“有雄心、有原创性的公共利益报道”的招牌。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有一个题材越来越占据编辑部的注意力。当昔日的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不断扩大支持基础、在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手中演变为今天的国民联盟时,StreetPress 大举投入这条当时仍被许多大型媒体视为边缘的报道条线。
“纯网络媒体”的先行者
图卢兹大学媒体研究学者尼科斯·斯米尔奈奥斯(Nikos Smyrnaios)认为,StreetPress 最突出的本事,是意识到这个题材远不止国民联盟本身。这个年轻、有公共关切又懂技术的编辑部,率先去调查他所说的“极右翼的新形态”——包括认同主义团体、YouTube 博主,以及更广阔的网络生态,而这些此前几乎没有受到持续关注。“他们是最早占住这块阵地的人,”斯米尔奈奥斯说,“而且他们坚持了下来。”
对现年43岁的联合创始人魏斯-米亚拉(Weisz-Myara)来说,这体现的是 StreetPress 一贯的编辑取向,而非战略调整。从创办之初,编辑部就想把光打到法国社会那些被忽视的边缘地带。而当极右翼的一部分从这些边缘逐渐走进政治主流,StreetPress 自然也就跟了上去。“时局没给我们别的选择,”魏斯-米亚拉说。
这场政治风向的转变,与法国媒体格局的深刻变化同时发生。2000年代末,金融危机、互联网兴起以及过时的监管框架,共同催生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媒体并购潮。如今,11位亿万富翁旗下的媒体控制着法国日报销量的80%和电视观众的57%。这场变局的核心人物是极端保守的富豪文森特·博罗雷(Vincent Bolloré),他的媒体帝国几乎已成为“极右翼话语在法国电视上被正常化”的代名词。
但最初的动荡也催生了新一代纯网络新闻媒体。在法国,它们被称为“pure players”(纯网络媒体),以区别于有纸媒或广电背景的传统媒体。最早的一批中包括2005年巴黎郊区骚乱后创办的 Bondy Blog,随后是 Rue89、Arrêt sur Images 和 Mediapart 等。
StreetPress 则想对话新一代法国年轻人。魏斯-米亚拉说,当时“没有任何新闻媒体在回应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在读者对主流媒体信任度直线下滑之际,它希望帮助重建人们对新闻业的信任。“他们看得出那些主流媒体是有立场的,却还要坚称自己中立、客观、跟报道对象毫无瓜葛,”魏斯-米亚拉说。相反,StreetPress 想“推崇一种坦白亮出自己立场的新闻”。

StreetPress 联合创始人约翰·魏斯-米亚拉。图片:Yann Castanier 供图
包括 Mediapart 在内的多家早期纯网络媒体都采用订阅制,StreetPress 却坚持免费。魏斯-米亚拉解释说,它想触达的年轻读者往往是学生、实习生,或是刚开始工作的人。“我们希望我们所有的读者,都能免费获取这些信息,”他说。
在不断壮大的同时保持免费,需要一套越来越灵活的筹资模式:资助、培训项目、商业合作,再加上读者捐款。“StreetPress 是法国最早搞出成熟众筹活动的媒体之一,”斯米尔奈奥斯说。
2024年国民议会选举期间的那批调查发表后,StreetPress 的捐款激增——越来越多读者认为,这家编辑部的工作是记录并挑战当代法国极右翼的重要方式。2025年,StreetPress 共有15500名捐款人,其中9200人按月定额支持,这些经常性捐款如今构成了编辑部的财务支柱。“没有经常性捐款,”魏斯-米亚拉说,“StreetPress 很难继续发展下去。”
调查“极右翼”的标杆
如今,StreetPress 有三名专职记者主攻极右翼报道,遇到重大调查和选战时,整个编辑部都会被动员起来。但读者的支持带来的不只是报道产能,他们本身也会参与到报道当中,源源不断地提供线索、爆料和在地知识,其中不少发展成了调查。
莫拉尔举了一个近期的例子:一名读者在领英上发现了异常,于是联系了编辑部。这条线索最终让 StreetPress 查出,一家与新法西斯人脉网络有关联的私人安保公司拿下了价值数百万欧元的公共合同。“这是我们的一条主线,”莫拉尔说,“先是读者提供线索,接着是开源调查。这让我们找到新的信源、把故事继续做深,最终产生影响力,这就是 StreetPress 的基因。”
2024年选战期间,读者把一次系统性的开源调查变成了规模大得多的行动。调查记者达芙妮·德尚(Daphné Deschamps)和阿瑟·魏尔-拉博(Arthur Weil-Rabaud)把国民联盟的候选人名单一分为二,并定下规矩:每名候选人的网络痕迹只查30分钟。一旦发现线头,就继续深挖。随着 StreetPress 陆续刊出调查结果,读者和各地信源也开始把自己选区候选人的信息送上门来,最终在短短三周内推动了60多篇调查报道。
StreetPress 还在尝试新的呈现方式。交互地图、可检索数据库和短视频,越来越成为传统报道的重要补充。最近,编辑部开始培训那些关注极右翼议题的社交媒体创作者。“我们想给他们一些工具,让他们理解调查报道是怎么做的,以及怎么把它讲给自己的受众听,”德尚说。
无论哪种尝试,背后的逻辑都是一样的。“别再说人们对新闻不感兴趣了,这个说法太偷懒了,”莫拉尔说,“我们一直在问自己:怎么把我们的报道送到读者面前,或者把读者带到我们的报道面前。我们得走到半路去迎接他们。”
在压力之下做报道
但知名度也是有代价的。StreetPress 目前面临16起法律诉讼,绝大多数与其极右翼报道有关,魏斯-米亚拉还暗示,后面还有几起在路上。
据统计,StreetPress 编辑部有超过一半的人正在被起诉,这实际上构成了针对这家媒体的多线“针对公众参与的策略性诉讼”(SLAPP)”。
“这些诉讼本来就不是为了打赢,”她补充说,“它们是为了把一个编辑部拖垮。记者的时间不是花在调查上,而是花在法庭上自辩。”
压力还不止于法律诉讼。StreetPress 的记者们描述了不断升级的网络骚扰、威胁和恐吓,编辑部因此不得不加强办公场所、公开活动和员工的安保。
由此产生的财务负担相当可观。“2024和2025两年,我们在律师费上花了大约10万欧元(约11.5万美元),”魏斯-米亚拉说,“今年我们已经为法律辩护和活动安保预留了约11.5万欧元,另外还有3.5万到4万欧元用于数字安全。这些钱远远超过多雇四五名记者的成本,也相当于我们办公室房租的四五倍。”
这也实实在在地改变了 StreetPress 的报道流程:本就打磨得极其细致的调查,还要再加上数小时的法务审核与交叉核实。德尚本人是 StreetPress 约一半在审案件的当事人。她说,这种压力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后果。

StreetPress 调查记者达芙妮·德尚在法国最大的有线电视台之一讨论她的报道。图:BFM TV 截图
“这逼着我们极度严谨,因为法律诉讼的威胁始终悬在那里,”她说。但她同时表示,“这类报道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将就。”
法国下一届总统选举定于2027年4月举行。无论是 StreetPress 报道的重要性,还是这个编辑部承受的压力,都只会进一步加剧。今年7月初,一家上诉法院在维持玛丽娜·勒庞挪用欧洲议会资金罪名的同时,裁定她仍可参选总统。这位国民联盟领导人随即宣布参选,目前在爱丽舍宫之争的民调中领先。
无论结果如何,莫拉尔都坚称 StreetPress 的使命不会变。“媒体的职责,就是把别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揭露出来,”他说,”这才是我们工作的核心,其他的几乎都只是装饰。“
Christopher Clark 是常驻法国南部的记者、纪录片制作人和作家,主要关注权力、不平等与社会变革,尤其偏爱长篇特稿。他曾为半岛电视台、《大西洋月刊》、《外交政策》、《卫报》、《哈泼斯》、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路透社、Vice 和《华盛顿邮报》等媒体从16个非洲国家发回报道。他还为半岛电视台”见证”(Witness)系列撰写、制作并联合执导了两部25分钟的纪录片。他的独立导演处女作《The Race》于2019年初问世,属于BBC非洲频道关于非洲男性气质的系列片之一。他也曾为 Mongabay、TRAFFIC 和全球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倡议组织拍摄短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