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Mariana Correia Pinto
米格尔·卡瓦略(Miguel Carvalho)最看重的工具,并非由人工智能驱动——它们是摆满纸质档案的书架、翻旧了的笔记本、埋首苦读的无数个小时,以及一次次面对面的交谈。在新闻业越来越以速度论英雄的年代,这位屡获殊荣的葡萄牙调查记者,依然把信念寄托在耐心之上。
三十五年多来,卡瓦略的职业生涯一直围绕长篇调查报道展开。比起争分夺秒,他更看重时间的积累;比起追赶时效,他更看重报道的深度。他曾在葡萄牙首屈一指的新闻杂志《Visão》工作近24年。后来,他离开了固定编辑部的安稳岗位,转而投身自由撰稿与长篇写作。他坚信,真正有意义的报道,既需要坚持,也需要自由。
他最新出版的著作《走进Chega党:葡萄牙极右翼的隐秘面孔》(Chega 在葡语中的意思是“够了”),正体现了这种理念。这项调查借助数千份内部文件和数百次访谈,首次揭开了葡萄牙极右翼运动的内幕。它也因此成为近年来葡萄牙最受关注的调查新闻作品之一。
在这次与GIJN的对话中,卡瓦略谈到了调查新闻业的未来,也谈到在这个凡事讲求“立刻”的时代放慢脚步的重要性。他还谈到了那些塑造自己新闻理念的前辈记者,以及那些让他成长为更好记者的失误。他谈到,为什么自己始终相信,新闻业最重要的责任,不仅仅是传递信息,更是捍卫公众了解世界真相的权利。
GIJN:在你参与过的所有调查报道中,你最喜欢哪一篇?为什么?
Miguel Carvalho(以下简称 MC): 是促成我最新著作《走进Chega党:葡萄牙极右翼的隐秘面孔》的那次调查。这项调查历时五年多,聚焦的是 Chega 党——葡萄牙历史上首个赢得议会席位的极右翼政党。如今,这个政党已成为该国第二大政治力量。党魁安德烈·文图拉(André Ventura)因排外和反移民言论,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焦点。但这场运动崛起的政治历程、选民基础和内部运作,在很大程度上仍不为公众所知。我拿到了数千页内部文件,并对数百名前党员和现任党员进行了采访。赢得他们的信任、说服他们敞开心扉绝非易事,这需要近乎偏执的投入和坚持。这项调查多年来占据了我的职业生涯与个人生活,但看到成果获得认可,让一切付出都值得。
GIJN: 就调查报道而言,葡萄牙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MC: 遗憾的是,最大的挑战在于调查新闻本身的存亡。葡萄牙新闻业的处境,正是全球新闻业共同困境的缩影:大型科技公司和数字生态系统已经形成一种“独裁”,侵蚀着民主,削弱着公众监督,还借助仇恨言论和针对他人的暴力,加剧了社会的两极分化。由于地处地理边缘,葡萄牙也存在体量不足、难以形成全球影响力的问题。
自葡萄牙开始民主化转型以来,新闻业正经历着最脆弱的一段时期:编辑部的工作条件愈发艰难,资源也持续萎缩。很多时候,编辑判断已经让位于对流量数字的追逐。媒体在全国范围内的存在感和影响力,尤其是在年轻一代中,已经大幅减弱。如今,调查新闻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品,许多新闻机构在时间、版面和资金上都难以负担。从事这项工作,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坚韧不屈与公民担当的体现,也折射出我们各项制度乃至民主本身的脆弱。
GIJN: 作为一名调查记者,你个人经历过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MC: 是成为一名自由记者。我在葡萄牙首屈一指的新闻杂志《Visão》担任高级调查记者将近24年,后来才决定离开。我能感觉到,我们正步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危机,面对当下这种没完没了、连轴转的新闻节奏,我越来越感到自己格格不入。
《Visão》是我工作过的最好的编辑部,直到最后,我都享有一种特殊待遇——可以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专心打磨一篇报道。但事实是,我早已开始悄悄放手。我几乎整个职业生涯,都是以在编记者的身份度过的,从未冒险体验过没有稳定薪水、没有大致可预期生活节奏的日子。我不得不重新调整家里的部分财务安排,并把大部分时间投入到那本书的调查与写作中。三十五年多的从业经历,为我积累了值得信赖的声誉,这确实帮了大忙,也为我带来了几个不错的机会。但对绝大多数记者来说,现实并非如此。许多才华出众的记者,最终不得不彻底离开这一行,转而寻找别的出路。
GIJN: 关于采访,你最想分享的心得是什么?
MC: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而这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如今的新闻业——它的所有者、编辑、日常运作方式和可用资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任何一个想要入行的年轻记者,几乎注定只能面对低薪、缺乏保障的工作,以及没完没了的工作量。我听到不少新闻专业应届毕业生的经历:他们辗转于一场又一场面试之间,这些故事真的令人深感不安。似乎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推销自己,也不知道面试时该说些什么才对。就连那些已有从业经验、如今却失业在家的记者也告诉我,他们的履历几乎一文不值。
GIJN: 在调查报道中,你最喜欢用的工具、数据库或应用程序是什么?
MC: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工作方式还是有点老派。我确实会用一些数字化的工具,但没有哪一个是我特别推崇的。就连人工智能,我也用得很克制,还带着几分健康的怀疑。对我来说,它不过是个能帮忙提速的工具,仅此而已。我依然是那种喜欢囤积纸质资料的人:每当看到值得留存的内容,我就会从报纸上剪下来,或者把数字版打印出来。这些资料散落在家里各处,还存放在两栋独立的库房里,其中一栋甚至不在我居住的地方。我按主题分了好几十个箱子,从铁路到国家政治,无所不包。里面有些资料,就连某些新闻机构日渐萎缩的档案库里都已经找不到了。
编辑部的集体记忆,乃至这个国家本身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在新闻业的某些角落,已经有人似乎相信,一切值得知道的事,都能在谷歌上查到,或者由人工智能生成。幸运的是——又或许是不幸的是——我从来都不是这样工作的。我的方式,依然建立在两个正变得越来越过时的习惯之上:广泛阅读、什么都读;以及与人当面交谈。
GIJN: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你收到过的最好建议是什么?你想对有志成为调查记者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MC: 我常常想起记者乔治·斯蒂尔(George Steer)。他对格尔尼卡大轰炸的报道,启发了世界上最负盛名的一幅画作的诞生。每当有人问我——有时带着讽刺甚至几分嘲弄的笑意——是否仍然相信新闻能够改变世界,我总是这样回答:“我不知道。但我的职责,就是要像自己深信能够做到那样,继续写下去。”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如果没有人愿意本着诚信、公信力与深度,去过滤、核实、报道这个世界,去抵御每天铺天盖地的虚假信息和谎言,那么受害的将不仅仅是记者。最大的受害者将是公民自己,以及我们的民主赖以维系的公众监督。因为那意味着,我们要接受一个真假难辨的世界。
GIJN: 你敬佩哪位记者?为什么?
MC: 值得敬佩的记者有很多,他们至今仍在启发着我。我时常重新翻阅他们的著作与报道,总能从中发现新的东西。马丁·卡帕罗斯(Martin Caparrós)、莱拉·格雷罗(Leila Guerriero)、盖伊·特立斯(Gay Talese)、西摩·赫什(Seymour Hersh)、罗伯特·卡罗(Robert A. Caro),还有凯瑟琳·布(Katherine Boo),都影响了我看待这个世界、看待人、看待他们所处境况之复杂性的方式。
他们教会我,任何一个视角都不该被想当然地接受,每一个假设都值得质疑。他们提醒我,现实总是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复杂多层,而我们身为记者的职责,就是不断质疑自己的认知。
有一段时间,凯瑟琳甚至成了我心目中的一位缪斯——因为和我一样,她也没有驾照!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但事实证明,这反倒是一种真正的优势。尽管由此带来诸多不便,却也逼着我在实地采访中多磨破了好几双鞋,让我用一种原本绝无可能的方式去看待这个世界。凯瑟琳和我,属于同一个物种——只可惜,这个物种恐怕正走向灭绝。
GIJN: 你犯过的最大错误是什么?从中吸取了什么教训?
MC: 在“9·11”恐袭及其后一系列重大国际冲突的那些年里,我犯过几次判断失误,尤其是在为网络媒体撰写的报道中。有时候,我对某些事件的个人看法,分量甚至压过了报道本身。这让我深感不安,却也让我明白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课:新闻业的绝对客观,其实是个神话。
不过,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必须严格检验和核实每一个事实、每一条信息,也要抵御住被当下紧迫感裹挟的诱惑。正是这种领悟,让我真正走向成熟。所幸,那样的失误并不多见。但它们提醒了我:仅仅报道感觉上是真实的东西,是远远不够的。我们的责任,是不断质疑自己,直到尽可能彻底地弄清楚事情是否真的如此。
GIJN: 你是如何避免职业倦怠的?
MC: 比起如今这种流水线式、永不停歇的新闻生产,我一直更钟情于“慢新闻”。但整整一代记者,根本承担不起这样的选择。无论他们多么才华横溢、多么敬业投入,许多人都被经济压力逼着,不得不跟上这种难以为继的节奏。
至于我自己,我刻意减少了接触持续不断的新闻资讯和电视政论节目的时间。我不开新闻推送提醒,也不再觉得有必要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紧跟最新动态。正是这样,我才得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心理平衡,同时留出足够的距离去冷静思考、沉浸在复杂议题之中。我也把时间投入到书籍、文章和报道中——它们能帮助我理解,那些塑造着我们这个世界的事件,究竟有着怎样更深层的意义。
GIJN: 调查新闻业有哪些地方让你感到沮丧?你希望未来能有怎样的改变?
MC: 最让我感到沮丧的是,许多媒体高管和编辑——尤其是在我自己的国家——始终未能意识到:在这个日益两极分化、变化剧烈、动荡不安的世界里,调查新闻终将成为塑造知情公众、乃至维系民主本身存续的关键力量之一。
多年来,我始终期盼新闻业能有一次集体觉醒——愿意去重新审视那些正从内部一点点侵蚀新闻业的习惯与激励机制。可每一次,当我以为看到了隧道尽头的曙光,才发现那不过是下一列疾驰而来的列车,将把一切都碾压殆尽。
Maria Moreira Rato 是常驻葡萄牙里斯本的自由记者,报道领域涵盖健康、人权、性别平等及社会议题,尤其关注问责报道与长篇调查。她的作品曾见诸《Público》《SOL》《i》《Comunidade Cultura e Arte》《O Cidadão》等媒体,并曾获多个新闻奖项,包括APAV新闻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