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道精選：離開報社的年輕人、甲醛白菜、性侵案背後的女性接力

有入職心儀新聞單位的新人記者發現，他們在工作上一直未能實踐“新聞理想”，反而被新聞尋租、流量、談合作等推着走。《水瓶紀元》的報道，探討了為何一批年輕記者正迅速逃離工作的機構，甚至新聞這個行業。

環保博主“漁獵齊哥”揭示有業者以甲醛浸泡白菜，藉此令白菜“保鮮”，引起輿論熱議。《澎湃美數課》通過數據、信息圖表等，呈現一顆白菜在其整個供應鏈中所經歷的每一個環節。

“德國老司機駕校”系列性侵案引起輿論關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案情只在法庭內被反覆論證。案件背後是一場跨越中德的女性接力，如果缺失其中一環，這些案件或許都不會以如今的方式進入公眾的視野。

全球深度報道網精選了8月份幾篇值得細味的深度報道。

離開報社的年輕人

出品：水瓶紀元

據中國記協發布的《中國新聞事業發展報告》，截至2021年12月，全國共有194263名記者持有有效的新聞記者證。圖：新京報

疫情後的第一個夏天，明杉（化名）通過了南方報業集團的校園招聘，開始了為期大半個月的培訓，所有的校招生像學生時代一樣分組上課、聽講座，培訓結束後各奔東西，被調配到不同的地方分社。在講座里，老記者、歷任社長們輪番上陣，從二十年如一的理想主義講到如今的主流媒體變革，一切聽起來都那麼順理成章。這是南方報業的傳統，哪怕離開報社好幾年、培訓的具體內容已經忘記，那種由培訓建立而來的關於集體的美好濾鏡，依舊投射在那段記憶之上。

只是，明杉很快意識到，對報社領導來說，新人記者“可用”，從來不是將稿子采寫得又快又好：“這是最基礎的層面；更延伸的層面是，你能不能把自己拋出去談合作，是不是足夠的世故和八面玲瓏。”這對於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說實在太難。他從未“八面玲瓏”過，直到兩年後離開報社，依舊沒能談成一單合作。

跟明杉一樣，不少抱持着新聞理想而來，進入自己心儀的新聞單位的年輕記者，都在迅速逃離工作的機構或這個行業。他們所經歷的，是新聞在中國的異化，尤其是在地方社會和基層，以及移動互聯網與經濟下行雙重挑戰之下，新聞尋租的日益常態化，或者新聞成為純粹的外宣武器；流量邏輯和體制內特有的同工不同酬，更是讓個人成為機器運轉的耗材。在這個過程中，新聞應有的社會服務功能，記者應有的公共服務的意義感和尊嚴，這些曾經的“新聞理想”的重要內容，他們從未體驗過⋯⋯

“甲醛白菜”背後：一顆白菜的“保鮮”賬

出品：澎湃新聞

圖：澎湃美數課

追蹤環保、農產品和食品安全問題的博主“漁獵齊哥”以兩個多月跨省追蹤暗訪，揭示有業者為了在長途運輸中呈現白菜依然新鮮，而將致癌物甲醛溶液塗抹或浸泡白菜。

隨着白菜蘸甲醛在網絡上迅速引起公眾關注，關於一顆白菜，原本無人注意的收購環節，而被大家討論和知曉。《澎湃美數課》通過數據、信息圖表等，呈現一顆白菜從田間到餐桌的整個供應鏈當中，所經歷的每一個環節。例如，一斤白菜在田頭和菜市場的差價，當中包含了哪些成本？中國全國的大白菜，都產自哪些省份？在長途運輸中，白菜的損耗率有多高，令不法商人不惜挺而走險，以有危害甚至致命的方法對白菜“保鮮”？

德國華人迷奸案背後：跨越中德的女性接力，揭開一張罪惡之網

出品：正面連接

在“德國老司機駕校”系列性侵案中，Magdalena Gebhard 擔任其中一位受害人的代表律師。圖：正面連接

2024年9月，德國警方提醒民眾謹防一名很可能是中國籍的連環強姦犯；今年5月“德國老司機駕校”系列性侵案在中文輿論圈獲得巨大關注。兩者之間跨越了兩年半。

截至今年7月，“德國老司機駕校”系列案件中有5人被起訴，當中4人結束一審，分別獲刑5年、5年9個月、11年3個月和14年。值得注意的是，多宗案件中，“厭女”作為犯罪動機得到了司法認定。其中一位法官還提到，這是性犯罪的新形態：“性犯罪歷來存在，但實施犯罪且將犯罪過程上傳至互聯網，加以炫耀並獲得追捧，則是一種新現象。”

今年5月案件引起輿論關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案情只在法庭內被反覆論證，外界對案件背後的犯罪網絡幾乎一無所知。這起案件從默默無聞到引爆一場輿論風暴，背後是一場跨越中德的女性接力。如果缺失其中一環，這些案件或許都不會以如今的方式進入公眾的視野。

泥石流覆過口岸

出品：原點 original

西藏吉隆口岸原貌。圖：中國國家移民管理局

8月26日10時30分，泥石流災害造成西藏日喀則市吉隆口岸重大人員傷亡、失聯。據新華社消息，截至29日1時，吉隆泥石流災害造成7人遇難、554人失聯。

吉隆口岸是歷史上與尼泊爾最大的陸路通商口岸之一。2014年，吉隆雙邊口岸正式恢復通關，自此之後，吉隆口岸貨物通關量迅速增加。泥石流發生後，很多人打開地圖，查詢吉隆口岸的具體位置，地圖信息顯示口岸“暫停辦公”。

《原點 original》採訪了幾位經常往來吉隆口岸的遊客和商人，聽他們講述記憶里的口岸。

泥石流發生的前一天，賀偉就是走吉隆口岸從尼泊爾回國的。在這裡，賀偉看到兩種景象交織——出關的國內遊客大排長龍，也有一輛輛從尼泊爾送遊客過來的大巴車；今年是馬年，經吉隆口岸進入西藏，前往岡仁波齊轉山的遊客比往年更多，遊客有印度人、尼泊爾人，也有歐洲人。

從吉隆口岸出境，距離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只有百公里路程。吉隆，被稱為珠峰的後花園，藏語意為“舒適之地”。但是26日上午，岩石、冰塊和水組成的巨大洪流，頃刻灌向河谷中矗立的口岸之時，和寧靜祥和相關的記憶，一同被淹沒了。

致命“開盒”：卧底虐貓群的代價

出品：冷杉 RECORD

志願者走訪流浪動物救助中心。圖：冷杉 RECORD

7月17日凌晨，芝麻（化名）留下遺言，割頸割腕。被父親發現後，送往醫院急救。

這是芝麻四個月里的第二次自殺。此前，芝麻因為長期舉報虐貓行為，陷入了一場漫長的戰爭——她被虐貓群體精準“開盒”，全家人的身份證號、手機號、家庭住址被披露。4月9日，在得知有陌生男子在自家門口和窗戶外逗留拍攝後，芝麻極度恐懼，擔心連累家人，吞下過量安眠藥試圖自殺，之後被送往 ICU 搶救。

對虐寵圈不了解的人，很難想象芝麻面對的是怎樣一個日益囂張且成規模的隱秘世界。在惡意的包圍中，芝麻一直試圖反擊。7月11日，她主動聯繫《冷杉RECORD》的作者，想曝光一名自稱虐殺流浪動物百餘只並傳播施虐視頻的教師。在她的報警和推動下，對方被當地公安以網絡尋釁滋事為由，作出行政拘留5日的處罰。

《冷杉RECORD》與芝麻約定在7月17日進行再次採訪。約定的那天，芝麻失聯了。隨後，作者得到了她自殺的消息。

7月22日，芝麻出院。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的身體仍處於崩潰狀態——重度抑鬱、嚴重的軀體化反應、全身疼痛，只能靠安眠藥和止痛藥維持最基本的作息。而那些隱匿在網絡背後的施暴者，依然在暗處注視着她。他們只需要換個賬號，就可以繼續把目標對準下一隻寵物，下一個“芝麻”。

《冷杉RECORD》的這篇報道，記錄下芝麻的經歷，也想試着拆解這個血腥的鏈條——那到底是怎樣一個暴力網絡？在法律邊界尚未完全覆蓋的地帶，一個心懷善意的普通人，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向絕境的。

患兒死亡、醫生獲刑爭議：韓傑案的“罪與罰”

出品：財新

2024年春節，江西撫州健強第五醫院兒科醫生韓傑在夜班急診接診了一名嘔吐的兩歲幼兒航航（化名）。凌晨3點多，他以急性腸胃炎、腸梗阻收住航航入院。當天下午，航航病情加重，轉院搶救無效死亡。

韓傑因這次接診被送上被告席。該案歷經一審、二審，韓傑被判醫療事故罪，獲刑一年，禁止醫療從業三年。今年7月，韓傑結束一年羈押後，選擇公開發聲：“我不否認在對患兒的整個診療過程中，我存在過錯，但也不至於觸犯刑法。”

此案引發醫學界的激烈討論。《財新》訪問到的多位醫學人士認為，院方及韓傑本人在診療過程中確有過失，這點不應迴避；不過，過錯是否達到醫療事故罪認定標準、從醫療過失到刑事犯罪之間的邊界為何，他們仍有巨大困惑。此外，他們也對執業風險有切身擔憂，認為醫學的不確定性決定了漏診、誤診在所難免，問題是刑事追責為這種不確定性留出了多少容錯空間。

《財新》的這篇報道，也嘗試回到事件本身——患兒航航是如何走向生命終點的？接診醫生韓傑究竟因何觸刑？記者獲得的一份由撫州市醫學會出具的《醫療事故技術鑒定書》、一份撫州市臨川區人民法院的民事判決書、一審刑事判決書和二審刑事裁定書，記錄了航航生命的最後48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