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新當選總理毛焦爾·彼得在2026年5月國民議會開幕會議上發言。圖:Elekes Andor / 維基共享資源
4月12日,匈牙利舉行大選。選舉結果是毛焦爾·彼得(Magyar Péter)領導的蒂薩黨(Tisza)大獲全勝,歐爾班長達16年的“非自由民主”統治就此終結。
就在大選三周前,匈牙利調查性新聞機構、全球深度報道網(GIJN)成員 Direkt36 聯合匈牙利最大的眾籌媒體 Telex,揭露了一起旨在扳倒蒂薩黨的秘密行動,以及情報部門為破壞警方調查所進行的干涉。
“無論是那篇報道,還是那次採訪,都不是常規的新聞工作,”Direkt36 創始人兼編輯安德拉斯·佩特霍(András Pethő)在領英上發文說。“它們是數月複雜調查的成果,我們是在巨大壓力和高風險下完成這項工作的。”他補充說,這起事件是這次大選中最大的醜聞之一,“甚至可以說是整個歐爾班時代最大的醜聞之一。”
Direkt36 從一名消息源處獲得了文件,並採訪了多名熟悉蒂薩黨內部事務的舉報者,其中包括一名前黨內志願者、一名負責保護黨內系統安全的人員,以及一名熟悉該調查的警官。通過這些採訪,他們證實了這起旨在摧毀該黨IT系統、侵入其數據庫的秘密行動的細節。
據 Direkt36 報道,參與蒂薩黨工作的IT專家原本計劃揭露這起行動,但遭到警方突襲搜查,並受到情報部門的施壓——情報部門以誇大的罪名為由,扣押了他們的手機、電腦和存儲設備。
在調查過程中,保護消息源和數據安全至關重要。因此,報道細節被刻意限制在極小範圍內,只有編輯維爾特(Zsuzsanna Wirth)和佩特霍(Pethő)知曉。

Direkt36創始人兼編輯安德拉斯·佩特霍。圖:Direkt36
“只要手機放在附近,我們就絕不談論這次調查,”維爾特說。“我們盡量不向他人透露任何信息,因為我們不知道誰會泄露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在法律顧問的建議下,他們為各種可能情況制定了應對方案:他們是不是正遭到監視?住所是否會被搜查?如何保護數據和消息源?以及報道發表後他們享有哪些權利。
“過去幾周里,我幾乎沒有合眼,”維爾特告訴GIJN,“因為我一直在想該怎麼把事情做好,怎麼才能不出岔子。我很慶幸我們擔心的事情最終都沒有發生,但當時誰也說不準。”
維爾特解釋說,警方對一名消息源的處理方式成為整個調查的轉折點。這名消息源是警探本采·薩博(Bence Szabó),他所在的部門正是負責調查蒂薩黨IT專家的部門。此前,報道團隊曾對薩博做過一次視頻採訪,但未予發表,因為他們預料到報道發表後他可能會受到調查。報道刊出當晚,薩博的住所遭到搜查,他的律師隨即致電維爾特,表示薩博同意發表那段視頻。

圖:Direkt36
“一個人對着鏡頭講述,比文字更有力量,”維爾特說。“雖然他講述的基本上是我們已經報道過的事情,但影響還是很大。人們看到的是一名警官,他願意放棄自己的職業生涯去伸張正義。”
維爾特認為,薩博的採訪起到了“催化劑”的作用,促使更多消息源站出來。其中包括一名士兵,他向合作媒體 Telex 講述了軍隊中的權力濫用問題,比如時任總理之子如何插手軍事決策;還有兩名曾經或正在為蒂薩黨工作的 IT 專家,他們遭到國家安全部門的誣告和搜查住所。
“在公眾眼中,他們儼然成了某種英雄,”維爾特說。“他們出現在集會現場,還出席了選舉前幾天舉行的一場大型音樂會。在那場音樂會上,能感覺到一種彷彿歷史性變革即將來臨的氣氛。”

圖:Direkt36
歐爾班治下的調查性新聞
就在 Direkt36 開始發表這組調查報道幾周後,歐爾班在大選中落敗。這一變化會給匈牙利的調查性新聞業帶來怎樣的影響,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但據 GIJN 採訪的多位專家介紹,歐爾班的下台,標誌着他那套特有的媒體打壓方式已經走到盡頭。
據估計,忠於歐爾班的“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的勢力,曾控制着匈牙利約80%的媒體。毛焦爾本人也曾是該黨成員,直到2024年2月辭職,另立蒂薩黨。歐爾班政府曾推動立法,削弱匈牙利的信息自由法案,用以打壓獨立媒體。此外,當局還通過立法設立了媒體委員會,這一監管機構的成員全部由執政黨提名。
“這是政府精心策劃、一步步推進的過程,目的是掌控絕大部分媒體行業,包括媒體監管機構在內,“貝亞·博德羅吉(Bea Bodrogi)解釋說。她是一名人權律師,擔任 Direkt36 及其他多家匈牙利獨立媒體的法律顧問。她還補充說,政府還通過國家廣告投放來維持對媒體的控制——這類廣告只投放給80%的媒體,獨立媒體被完全排除在外。
從2010年到2025年,匈牙利在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的排名從第23位跌至第68位,是歐盟成員國中排名最靠後的國家之一。在前政權時期,多名調查記者的手機曾被政府部署的“飛馬”(Pegasus)間諜軟件入侵。
儘管環境如此惡劣,且被完全排除在國家資金和廣告收入之外,仍有多家獨立和調查性媒體,在歐爾班執政的16年間存活下來,甚至還有新的媒體在此期間誕生。Direkt36 便是其中之一。它由匈牙利另一家新聞機構 Origo 的前員工於2015年創立,起因是 Origo 的主編及其報道工作曾受到政治壓力。
對維爾特來說,在歐爾班政權下從事調查記者工作,“最令人惱火、也最困難的事情”,是始終缺乏獲取信息的渠道。

Direct36 編輯維爾特(Zsuzsanna Wirth)圖:Direkt36
“我們提出的問詢,幾乎從未得到過回應。我們提交的大量信息公開申請,幾乎全部被駁回,“她說。”有時我們不得不訴諸法庭才能拿到數據;即便法院判我們勝訴,有關部門還是會一再拒絕我們的申請。”
來自獨立媒體的記者,也常常被拒之於政府新聞發布會門外。維爾特解釋說,對 Direkt36 而言,通過官方渠道獲取信息,已經變得完全不可能。背景消息源、內部人士提供的信息,以及匿名爆料,逐漸成為常態;出於對監聽的擔憂,大家也都避免在電話里討論報道選題。
“這份工作相當耗神,但與此同時,我們一直得到讀者的大力支持,”她說。“人們信任我們,希望從我們這裡獲得可靠的信息,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但也給了我們動力和幹勁。”
維爾特還表示,在歐爾班政權的最後幾年裡,獨立媒體發揮了重要作用:消息源和公眾逐漸認為其他機構形同虛設,轉而向獨立媒體尋求幫助,揭發權力濫用的問題。
已經發生的改變和承諾的改變
蒂薩黨在競選期間承諾,將終止政府的宣傳行為,並改革匈牙利的媒體體制,其中也包括改革公共服務媒體。
“這是他們做出的承諾,目前也確實出現了一些有利於獨立媒體的積極信號,”博德羅吉說。據她介紹,在毛焦爾舉行的首場新聞發布會上,第一個提問機會給了一名來自獨立媒體的記者,這具有“象徵意義”。
維爾特說,她現在已經獲准以記者身份進入議會大樓工作:“過去我們不能在大樓內自由行動,也沒辦法真正聯繫到政客——即便聯繫上了,他們也不會回應。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
據維爾特介紹,新任總理已任命三名發言人,負責回應媒體的詢問:“我想以後會有一套接受媒體提問的規則,由他們自己來制定,但他們表示願意對外開放,接受提問。”
她指出,這位新領導人過去也曾抨擊過記者和匈牙利媒體,但維爾特目前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擔憂的問題:“他們不必喜歡我們,他願意說什麼都可以,只要他們願意提供信息,只要他們能夠被問責就行。一旦出現挑戰新政府的報道,我們就能看出他們改革的決心到底有多大。”
變革與願景
毛焦爾就任總理後頒布的最初幾項法令之一,就是下令對公共服務媒體進行一次“立即而全面”的審查。據《衛報》報道,7月8日,多家親歐爾班的媒體機構暫停了廣播;其中數家在停播時,還向觀眾播出了道歉信息,為此前的謊言和失信行為致歉。據報道,毛焦爾領導的政府還更換了國家電視台和廣播電台的管理層。
在停播令出台之前,博德羅吉在接受 GIJN 採訪時曾呼籲,改革匈牙利公共服務媒體時應保持謹慎:“這需要是一個漫長而合法的過程,才能完成整個體系的改革。要找到合法途徑,關閉那些宣傳型媒體、終止目前的國家廣告投放體系,都是需要時間的。”
她還表示,必須遵循並落實歐盟及歐洲委員會的相關規則、規範與建議;開始實施這些國際準則,將是非常重要的第一步。
據《巴爾幹透視》(BalkanInsight)報道,蒂薩黨在競選綱領中,不僅承諾終止對國家宣傳的公共資助,還表示將暫停向媒體投放國家廣告,並調查歐爾班執政時期濫用間諜軟件的問題。
博德羅吉表示,如果想讓匈牙利的調查性新聞業繼續生存和發展,新政府必須解決幾個關鍵問題:增加信息獲取渠道、增加接觸政界人士的機會,以及改革有關秘密監控的相關規定。
博德羅吉還提到,已經有一些(值得信任的)人加入新政府,或獲得了相關職位的任命,這讓她感到鼓舞:“我從公民社會、甚至從記者群體中,看到了一些好的跡象。在我看來,這些人是一種保障。”
“過去十年里,(獨立媒體的)資金曾遭到系統性抽干——所有的錢都被導向了那台宣傳機器,而新政府已經承諾,要終止這台機器的運轉,”維爾特補充說。“如果廣告市場能夠重新恢復健康,那當然是好事,但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Laura Oliver
是一名常駐英國的自由記者。她曾為《衛報》、BBC、Euronews等媒體撰稿,也是湯姆森基金會(Thomson Foundation)和湯姆森路透基金會(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的常任新聞培訓講師,並擔任多家新聞機構的受眾策略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