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調查線上博彩？

線上博彩的影響到底有多深遠？監管不力、對博彩牽涉的洗錢行為視而不見、利用賭徒的心癮牟利⋯⋯這些不法行為的背後，到底是誰在獲利？

以上的這些問題，在第14屆全球深度報道大會（#GIJC25）一場主題為“調查線上博彩”（Investigative Online Gambling）的研討會上都有討論到。

意大利調查報道項目（IRPI）聯合創始人兼聯席主編 Giulio Rubino 表示，線上博彩牽涉龐大的利益，特別是在國際足聯（FIFA）世界盃此等全球體育盛事舉行期間。線上博彩正在蓬勃發展，專家預計在2026年世界盃期間，全球官方和非法渠道的投注總額將達1500億美元，其中線上投注額將佔相當大的一部分。

眾所周知，博彩會傷害弱勢群體，特別是那些有精神健康問題或成癮問題的人。除此以外，人們很多時候忽略的，是博彩在某些情況下也與跨國犯罪網絡有關，這些犯罪網絡會拖垮當地政府的誠信，以不法活動為支柱，建立其博彩帝國。

除了 Giulio Rubino，在這一節 #GIJC25 研討會上分享有關線上博彩與有組織犯罪的調查經驗的，還有 OCCRP 調查編輯 Kira Zalan、《The Continent》總編輯 Lydia Namubiru 和馬其頓調查報道實驗室（IRL）的 Saska Cvetkovska。研討會由 Global Initiative Against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GI-TOC）資深分析師 Kristina Amerhauser 主持。

線上博彩作為有組織犯罪活動

有組織犯罪集團不僅利用線上博彩牟利，還會利用其藏匿贓款。首先，這些集團會在監管相對寬鬆的國家 —— 例如馬耳他、馬其頓等 —— 取得博彩牌照。由於線上博彩都是跨境活動，犯罪集團取得牌照後，營運規模不必再局限於該國，而可以展開跨境洗錢活動，包括將資金從一個國家轉移到另一個國家，從而擾亂銀行體系。

Saska Cvetkovska 補充，馬其頓對線上博彩的監管力度持續減弱，實際上為“全球各地任何想要清洗黑錢的人提供了匿名和避險的機會，而這些黑錢往往來自毒品走私、人口販運等其他非法活動”。

OCCRP 調查編輯 Kira Zalan。圖：Suzanne Lee（Alt Studio）為 GIJN 拍攝

有組織犯罪集團搭建好線上博彩平台的框架後，第二階段就是吸引人們在平台上投注。投注玩家越多越好，因為越龐大的現金流可以掩護越多的洗錢活動，為集團創造更多收入。再者，越多人在平台投注，越能讓該平台看起來合法，越能掩護更多的資金轉移。

在馬其頓等國家，犯罪集團的一個常見策略，是脅迫實體賭場在經營上引入它們的線上博彩平台，就像黑幫強迫街角小店出售他們走私的香煙一樣。當平台開始廣為人知，犯罪集團甚至會花錢請人下注，以製造看似真實的現金流。一旦線上博彩平台的運營走上預期軌道，就能帶來巨額利潤，創造數以億計美元的收益。

在吉隆坡 #GIJC25 的這場研討會上，專家們介紹了線上博彩背後多層次的犯罪活動架構，還提供了切實可行的策略，幫助記者一層一層揭示這些犯罪活動。

專家指出，犯罪集團要建立線上博彩系統，需要完成多個階段的工作，還要為各種特定任務組建多個專門團隊。

假如相關犯罪活動在歐洲境外進行，但犯罪集團至少有部分成員以歐洲為基地，則集團還需要採取第三個步驟 —— 尋找能處理加密貨幣的線上錢包服務，以便繞過銀行系統。

當上述系統準備就緒，犯罪集團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家私人銀行，可以規避大部分的監管限制。“當博彩走到線上，就變成了一個洗錢系統。”Giulio Rubino 解釋：“所有投注玩家都有一個賬戶，裡面裝滿了金錢，相當於現金賬戶，整個博彩平台就變成了一個線上銀行系統。”

其後，犯罪集團會指派專門團隊運營這套博彩系統中的不同環節。“技術團隊會購買專門為線上博彩而設計的軟件，並且根據需要修改和升級軟件。”Kira Zalan 續道：“集團還會指派銷售團隊，在多個國家設立客服中心，向當地人推銷博彩服務和優惠。集團還會設立財務團隊，負責處理玩家的投注款項，將款項轉移到集團帳下，用於犯罪網絡的開銷。”

意大利調查報道項目（IRPI）聯合創始人兼聯席主編 Giulio Rubino（右）談論線上博彩對全球體育盛事，例如即將舉行的國際足聯（FIFA）世界盃的廣泛影響。圖：Suzanne Lee（Alt Studio）為 GIJN 拍攝

如何揭示線上博彩網絡的層層架構？

調查記者會應用多種策略，來挖掘線上博彩的不同環節和專門團隊，從而揭示背後的整個犯罪集團。這些策略包括：

• 選定你要專註調查哪一個線上博彩環節，並據此調整策略。“你想調查線上博彩平台本身，還是與之相關的洗錢活動，抑或是與這個平台相關的犯罪網絡勢力？整個調查策略應該基於你的焦點而有所不同。”Giulio Rubino 表示。
• 即使線上博彩平台牽涉不法活動，其中還是有不少細節是合法的，記者應該在調查中善用這一點。例如，記者可以向當局索取博彩平台的牌照許可證等文件，從而調查許可證持有人姓名，以至他們在哪個地方取得許可、持有多少許可證等。Saska Cvetkovska 提到，她曾應用 ChatGPT 設定網絡爬蟲工具，挖掘博彩平台的合法活動信息，例如牌照、許可證、稅務狀況等資訊。
• 利用網域查詢工具，可以了解博彩平台網站的註冊人，例如註冊人的姓名和登記地址，這些都是非常有價值的線索。
• Kira Zalan 的團隊曾為梳理線上博彩平台背後錯綜複雜的公司架構，而投入了大量人手工作。根據這些調查經驗，她指出，單一家服務供應商有時可以掌控由數千家遊戲公司、空殼公司等組成的龐大網絡。
• 密切注意異常狀況。例如，要判斷小型實體投注店是否洗錢活動的幌子，可以記錄和觀察這家店的收益，是否超出其客流量和運營規模。Saska Cvetkovska 的團隊曾在一些調查目標場所安裝攝像頭，發現這些投注店每天只有寥寥幾人光顧，申報年收入卻達到數百萬美元。
• 密切注意博彩公司背後的政治連結。Lydia Namubiru 提到在烏干達的一個常見情況 —— 官員和政客的親友持有線上博彩公司的5%股份。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線上博彩和網絡詐騙之間的界線模糊。線上博彩往往會利用與加密貨幣詐騙、傳銷等活動相同的 WhatsApp、Facebook 等社交平台群組，以同一類人群為目標。

研討會上的專家們還提到，即使在某些司法管轄區內，線上博彩被定為合法活動，記者們仍然應該調查相關的法律法規是否以社會大眾利益為依歸。

Lydia Namubiru 提到，烏干達的一家博彩店老闆曾對她表示：“我們販賣的是‘希望’。”現實是渴求這種“希望”的人群通常都非常缺錢。老闆承認：“這些人很少接觸到大量金錢，所以他們往往會對金錢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