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力橫行、毒品泛濫、權貴壟斷信息、同行因報道而遇難的環境中從事調查報道,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墨西哥記者兼編輯羅西奧·加列戈斯(Rocío Gallegos)卻選擇堅守,絕不退縮。
奇瓦瓦州毗鄰美國邊境,長期處於有組織犯罪的陰影之下。販毒活動與犯罪團伙之間的地盤爭奪使這一地區危機四伏。除毒梟橫行外,奇瓦瓦州還深受女性命案與失蹤事件的困擾——上世紀90年代發生在華雷斯市的連環謀殺案,至今仍是那段性別暴力與有罪不罰歷史的黑暗印記。
加列戈斯數十年來持續報道移民、腐敗以及暴力和毒品交易對社會造成的深遠影響。她在《華雷斯日報》(El Diario de Juárez)工作了22年,從基層一路晉陞至總編輯,是迄今為止擔任這一職位的唯一女性。她堅信“記者應該靠近社會,而非權力”,因此在2018年與加夫列拉·明哈雷斯(Gabriela Minjáres)共同創辦了獨立媒體《華雷斯真相》(La Verdad Juárez),並聯合創立了華雷斯記者網絡——一個致力於記者職業發展與媒體安全保障的行業協會。
她在毒品交易領域的勇敢報道為她贏得了多項榮譽:2011年國際記者中心(ICFJ)頒發的奈特國際新聞獎、同年與《華雷斯日報》編輯團隊共同獲得的瑪麗亞·摩爾斯·卡伯特獎,以及2012年亞利桑那大學新聞學院頒發的曾格新聞自由獎(Zenger Award for Press Freedom)。她近期還獲得了調查記者和編輯協會(IRE)授予的2025年唐·博爾斯勳章(Don Bolles Medal)。她參與合作的一個項目——關於墨西哥華雷斯城移民拘留中心火災的深度調查——也斬獲多項獎項及提名,包括 IRE 獎、Eppy 獎和《編輯與出版人》(Editor and Publisher Awards)獎。
“她代表着本地記者的那種勇氣——這種勇氣往往不為人所見,”IRE 評審委員會成員、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成員佩林·尤恩克爾(Pelin Ünker)說,“與資源更雄厚的機構或知名記者不同,她在相對孤立、持續受到威脅的環境下獨立作業。”
在近期的一次頒獎典禮致辭中,加列戈斯說道:“只要新聞存在,就有希望,就有生命。”
對加列戈斯而言,這些行業認可固然有其價值——它能提供一定的保護,也是堅持下去的動力——但真正的獎勵來自讀者。“我從事新聞工作,從來不是為了獎項。記者最大的認可,來自受眾,來自那些在報道中看到解決問題之道的人,來自那些藉助報道了解身邊正在發生什麼、乃至做出自己判斷的人,”她說。
GIJN 就她30年職業生涯中積累的經驗、面臨的挑戰、影響其職業方向的選擇,以及留下深刻印記的經歷,與加列戈斯進行了深入對談。以下採訪內容經語言和風格方面的適當編輯整理。
GIJN: 在你經手的所有調查中,哪一個對你最有意義?為什麼?
羅西奧·加列戈斯(Rocio Gallegos,以下簡稱 RG): 有一項調查對我意義非凡。起因是我們報道了華雷斯城一處移民拘留中心40人罹難的事件。那晚寫完現場報道後,我們意識到必須還原事件全貌。還有太多問題懸而未決,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並不清楚。最初觸動我們的問題是:這場火為何奪走了這麼多人的生命?那些鑰匙到底去哪了?案件疑點重重,我們告訴自己:“這些問題必須得到解答,我們必須深挖下去。”從那一刻起,我們開始調查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們清楚自己想做什麼,但也深知:作為一家獨立的地區性媒體,團隊規模有限,要完成這項調查,需要資金支持。我們開始尋找合作夥伴,歷經八個月的努力,終於完成了這項調查。
我們審閱了超過兩萬頁的案卷,逐一梳理了240多個小時的視頻素材,並着手還原起火的時間線。我們研讀了報告、專家意見、調查結論,以及提交給司法機關和緊急救援部門的證詞。最複雜的部分,是整理和梳理龐雜的信息,並賦予其清晰的結構。
調查過程中困難重重。首先是信息獲取——我們的部分申請遭到拒絕。在取得司法案卷後,我們着手尋訪倖存者。在案卷材料中,我們還獲得了監控錄像,隨後又着手搜集移民拘留中心的相關信息。處理這些海量數據,是整個過程中最艱巨的挑戰。
最終呈現的報道,不僅保存了這段重要歷史的記憶,也有力推動了受害者的正義訴求。這是迄今為止墨西哥當局羈押移民期間發生的最慘烈的悲劇。正是這一切,讓這次調查成為我迄今最艱難的一次,也是最有力地呈現了我們這行工作價值的一次。
GIJN: 你個人在調查新聞職業生涯中,面臨過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RG: 我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在痛失同行的悲痛中,重新凝聚起一個編輯部。阿曼多·羅德里格斯(Armando Rodríguez)是《華雷斯日報》的記者,2008年遭到殺害。第二天,我仍然要發布他的報道,講述發生的一切,與他的家人溝通——我們在悲痛中完成了這一切。緊接着的第二天,我們又要走出去,報道在對抗有組織犯罪的戰爭中我們這個行業正在經歷什麼。
除此之外,信息管控也是一大難題。地方政府越來越多地通過廣告合同的分配來施加影響,導致獨立報道的空間日益收窄,而政府希望藉助選舉或打擊政治對手傳播的內容則得到了更多曝光。
GIJN: 在墨西哥,新聞工作風險極高,記者如何在暴力環境中從事調查報道並保障自身安全?
RG: 在奇瓦瓦州這一邊境地帶,各種暴力形式交織疊加:販毒、走私武器、人口拐賣……多個有組織犯罪團伙在此激烈爭奪地盤。與此同時,貧困造成的社會衝擊和移民問題等複雜的社會現象,讓這裡的局勢更加嚴峻。這些因素使得在墨西哥從事本地獨立新聞工作愈發艱難,而邊境地區的新聞工作尤其步履維艱——我們長期處於風險與威脅之中。
媒體行業本身也正經歷一段艱難歲月。我們看到大型媒體機構紛紛裁員,由此造成的信息荒漠對一個國家的社會與民主生活產生嚴重影響——新聞業正面臨越來越大的生存危機。
GIJN: 關於採訪技巧,你有什麼經驗之談?
RG: 採訪需要充分的準備——尤其是有計劃的採訪——要觀察,要了解你將要採訪的人或你將要探討的話題。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在採訪過程中,記者要專心傾聽,仔細觀察。我們往往盯着手中的問題清單,卻忘了去看、去聽。我們絕不能失去傾聽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不能放棄觀察——因為很多時候,答案藏在受訪者的肢體動作和行為舉止中,而不在他們說出口的話里。
GIJN: 在調查報道中,你最常用的工具、數據庫或應用程序是什麼?
RG: 目前我最常用的工具是 Google Pinpoint,我最初了解它,是把它當作音視頻轉錄工具來用的。在調查移民拘留中心火災事件時,我們面臨一個巨大挑戰:如何在海量素材中快速定位、整理所有文件,從而識別關鍵信息、還原事件經過。兩萬多頁文件、240多個小時的視頻,該如何逐一分析?這款工具藉助人工智能,能夠對文檔集合進行分析,從文件中提取結構化數據,方便我們搜索和進行信息核查。
GIJN: 你在職業生涯中得到過的最好的建議是什麼?你會給有志於調查新聞的年輕記者什麼建議?
RG: 曾經有人告訴我,記者的忠誠不屬於消息來源或受害者,而屬於受眾,屬於公眾。這句話讓我深有感觸,讓我重新審視了新聞工作的本質。這並不意味着你不尊重消息來源或受害者,但在就某些信息的獲取進行協商時,即便存在承諾或約定,對受眾的忠誠也必須凌駕於一切之上。
對於剛剛入行的記者,我的建議是:信守承諾,了解自己的局限——無論是資源、時間還是可用工具的局限。在調查新聞領域,尤其是協作報道中,沒有信任,就什麼都沒有。在這個信任極易瓦解的時代,這一點尤為重要。
GIJN: 你最欽佩哪位記者?為什麼?
RG: 馬塞拉·圖拉蒂(Marcela Turati)。她是一位墨西哥記者,長期致力於調查人權侵害問題,報道毒品戰爭對墨西哥社會造成的衝擊,以及人員失蹤事件。她還專註於通過網絡為記者提供培訓和支持,我也有幸參與過她的培訓項目,並加入了這一記者網絡。
我同樣深深欽佩與我共同創立華雷斯記者網絡的同仁:加夫列拉·明哈雷斯(Gabriela Minjáres)、露茲·德爾·卡門·索薩(Luz del Carmen Sosa)、阿拉利·卡斯塔農(Araly Castañon)和桑德拉·羅德里格斯(Sandra Rodríguez)。在毒品戰爭最猛烈的年代,她們選擇通過協作推動記者的職業化發展,以團結守護這個行業,以自身的新聞實踐激勵同行。我打心底里欽佩她們。
GIJN: 創立華雷斯記者網絡的契機是什麼?
RG: 2011年,我們正處於所謂“毒品戰爭”的漩渦之中,這座城市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暴力衝擊,但我們不願就此停筆。出門採訪危機四伏,於是我們換了一種方式——創建了一個安全的空間,用來培訓、相互保護、凝聚力量,並堅持新聞報道。我們開展培訓——記者培訓記者。我們邀請來自其他地區的同行,幫助我們學習如何應對這一局面:如何採訪受害者,如何在戰時追蹤公共資金流向,如何敘述犯罪現場,如何呈現暴力的社會影響,而不是只聚焦於街頭暴力的血腥細節。這一目標最終得以實現——我們記者從未停止報道。
GIJN: 你犯過的最大錯誤是什麼?從中學到了什麼?
RG: 我曾不小心在一個有200多人的聊天群里發出了一個選題策劃,而群里有許多政府官員、律師,以及與我正在籌備的調查對象密切相關的人。直到有人來告訴我,某人想找我談談,我才意識到這件事。當時壓力極大!我第一反應是:“我的手機被監聽了。”我開始對培訓工作坊的同事產生懷疑,打電話給其中一位說:“喂,出事了,你們在監控我嗎?”那時我已經極度不安。後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直接問那個聯繫我的人:“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調查的?”對方回答:“你剛剛在那個群里發出來了。”這件事讓我非常尷尬——因為我當時沒有專註,沒有遵守數字安全規範,教訓是清晰的。
其中一條教訓是:始終遵守安全協議和安全措施,它們是保護我們自身的屏障。
GIJN: 調查新聞的哪些方面令你感到沮喪?你希望未來能有哪些改變?
RG: 調查新聞最令人沮喪的事之一,是你期待的即時影響往往不會到來。你拿出紮實的證據揭露腐敗行為,結果卻是……什麼都沒發生。但我們不能忘記:我們不是司法機關,而我們所做的工作至關重要——因為我們記錄了關鍵的歷史時刻,這些記錄或許在未來某一天會發揮作用,儘管那一天可能來得比我們希望的更晚。
新聞業的偉大之處,或者說應當做到的事在於:作為記者,我們總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通過自己的工作推動着改變。發布報道的那一刻,或許看不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影響終究會到來。
在移民拘留中心火災的調查中,我們推動拆除了門上的掛鎖,移民將不再遭到鎖押,一系列民事保護措施也將在拘留中心得到落實。正義對於這些受害者而言或許仍未到來——案件尚未進入審判程序——但改變正在一點一點發生,步伐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Lucero Hernández García 是來自墨西哥的自由記者和數字顧問,也是 GIJN 的合作撰稿人。她擁有傳播與數字媒體學碩士學位,專攻多媒體製作,為高校學生開設數據、可視化、數字工具及網絡新聞寫作課程。她的作品曾在IJNet發表,並獲得過Cosecha Roja、Sembramedia及湯森路透基金會的獎學金資助。
